终南山的秋雾裹着松针的寒气，漫过玄清观的青瓦时，陈玄清正对着丹炉里跳动的火苗出神。他指间捏着三枚铜钱，卦象显示的坎卦越来越清晰——水势汹涌，却藏着焚林之火，这是邪祟将出的征兆。

"道长，山下出事了！"观门被撞开时，樵夫王二的粗布褂子已被冷汗浸透，"锁龙峪……锁龙峪的人都像中了邪，白天黑夜地哭，眼睛哭得跟烂桃似的！"

陈玄清抓起墙角的桃木剑，剑鞘上的七星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这剑是他入道时师父所赠，桃木心被百年阳火熏过七七四十九天，专克阴邪。他跟着王二往山下走，越靠近锁龙峪，空气里的腥甜气越重，像是腐烂的桃花混着血味。

村口的老槐树下围满了人，却静得怕人。男人们蹲在地上唉声叹气，女人们抱着孩子默默流泪，那些孩子的眼睛红肿如核桃，泪水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掉，哭声却细若蚊蚋，听得人心里发紧。

"陈道长，您可来了！"村长老李头颤巍巍地递过一碗水，"自打半月前山后那座废弃的龙王庙塌了，村里就开始不对劲。先是张屠户家的小子半夜哭醒，接着家家户户的娃都这样，请来的郎中连脉都搭不上。"

陈玄清走到一个正在哭泣的孩童身边，指尖搭上孩子的腕脉。脉象虚浮，却带着一股阴寒之气，像是有冰冷的丝线缠在筋骨里。他掀开孩子的眼皮，眼白上布满细密的红丝，瞳孔深处竟有团若隐若现的黑雾。

"是魇魔。"陈玄清沉声道，"那龙王庙底下怕是压着不干净的东西，庙塌了，它便出来作祟。这东西靠吸食人的悲泣之气修行，孩童纯阳之气弱，最易被缠上。"

话音刚落，西边突然卷起一阵黑风，刮得人睁不开眼。风中传来细碎的笑声，像无数孩童在暗处窃笑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等风停了，众人发现老槐树上竟挂满了纸钱，每张纸钱上都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号。

"它在挑衅。"陈玄清握紧桃木剑，"今晚子时，随我去龙王庙旧址。"

夜幕像浸了墨的棉絮，沉沉压在锁龙峪上空。陈玄清带着村里的七个壮汉，扛着桃木钉和黑狗血来到山后。倒塌的龙王庙只剩半截断墙，碎砖堆里冒出缕缕黑气，在月光下凝成模糊的人形。

"嘻嘻，多新鲜的魂魄。"黑气里传出尖利的嗓音，像是用指甲刮过瓦片，"老道，你这把破剑，三百年前就想斩我，现在还敢来？"

陈玄清心头一震。三百年前，他的师父曾在此降过一头魇魔，难道这东西没死透？他咬破指尖，将血点在桃木剑的剑尖："孽障，三百年前没除根，今日便让你魂飞魄散！"

桃木剑带着破空之声刺向黑气，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。黑气骤然膨胀，化作个披头散发的影子，影子的脸是无数孩童面孔叠加而成，眼睛里淌着血泪："你杀得死我吗？这些孩子的眼泪，就是我的盔甲！"

随着它的嘶吼，村里突然传来成片的哭声，那些孩童的泪水竟顺着地脉往这边涌来，在断墙周围汇成血色溪流。七个壮汉刚想扔桃木钉，脚下突然冒出无数只小手，死死抓住他们的脚踝往土里拖。

"慌什么！"陈玄清掏出黄符，往空中一抛，"天地玄宗，万炁本根！"符纸在空中自燃，火光形成一道圆环，将众人护在中间。他瞥见断墙下有块松动的青石板，石板上刻着模糊的龙纹——那是当年师父镇压魇魔的阵眼。

"孽障，你以为躲在阵眼底下就能安身？"陈玄清突然大笑，"你吸食孩童悲气，可知这怨气也能反噬？"他从袖中摸出个陶罐，里面装着这些天收集的孩童泪水，"这些眼泪里，可藏着爹娘的心疼，藏着天地的正气！"

他将陶罐掷向青石板，泪水泼在地上的瞬间，陈玄清咬破舌尖，一口精血喷在桃木剑上："太上老君教我杀鬼，与我神方！急急如律令！"

桃木剑突然爆发出金光，剑身上的七星纹活了过来，化作七道流星直刺青石板。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，黑气从石板缝里疯狂涌出，却被金光烧成灰烬。那些抓着壮汉脚踝的小手瞬间消失，村里的哭声也戛然而止。

天快亮时，陈玄清指挥村民在青石板上重新布下八卦阵，又将桃木剑插在阵眼。"这剑要在这插满三年，才能彻底镇住余孽。"他擦了擦额头的汗，看着东边泛起的鱼肚白，"以后锁龙峪，再不会有哭不完的夜了。"

三个月后，陈玄清收到锁龙峪送来的新茶。随茶而来的还有封信，老李头在信里说，村里的孩子们如今笑得比山涧的泉水还甜，有人提议在龙王庙旧址盖座学堂，就叫"玄清学堂"。

陈玄清捏着信纸，望向窗外终南山的层峦叠嶂。丹炉里的火苗依旧跳动，只是这一次，他从火光里看到的，是无数张绽放的笑脸。